有效加速主义(e/acc):塑造AI时代的技术意识形态
近年来,一个名为"有效加速主义"(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常缩写为"e/acc"的思潮,在科技界,特别是硅谷和相关的网络社群中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它并非一个严谨的学术理论体系,更像是一种基于技术乐观主义的文化和哲学倾向,主张应无条件地、尽可能快地推动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AI)等前沿科技的发展。
这一思潮在2023年迅速崛起为科技界最具影响力的意识形态之一,并在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后进一步获得了政治上的主流地位。理解e/acc,不仅是理解当下硅谷文化的钥匙,更是把握AI治理与科技政策走向的重要窗口。
一、什么是有效加速主义(e/acc)?
1.1 核心定义
有效加速主义的核心思想可以概括为:技术进步本身就是一种至善,是解决人类面临的几乎所有重大问题(如气候变化、贫困、疾病甚至死亡)的最有效途径,因此我们应该不遗余力地加速科技创新和应用的进程。
"e/acc"这一名称本身就蕴含着丰富的信息——它是"有效利他主义"(Effective Altruism, EA)与"加速主义"(Accelerationism)的合成词(portmanteau),既暗示了与EA运动的对话关系,也表明了其加速技术发展的核心立场。
1.2 与其他加速主义的区分
与某些带有批判性甚至破坏性意味的"加速主义"(例如,一些左翼或右翼思想中希望通过加速资本主义内在矛盾来促使其崩溃)不同,有效加速主义通常是技术乐观和亲资本主义的。
要理解e/acc的独特性,我们需要简要回顾"加速主义"这一更广泛的哲学传统:
| 类型 | 核心主张 | 代表人物 | 态度 |
|---|---|---|---|
| 经典/左翼加速主义 | 加速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以促使其崩溃,进而实现后资本主义社会 | Nick Srnicek, Alex Williams, Mark Fisher | 批判性 |
| 右翼/暗黑加速主义 | 加速技术资本主义以摧毁民主制度,建立"新反动"(NRx)秩序 | Nick Land, Curtis Yarvin | 反民主 |
| 有效加速主义(e/acc) | 加速技术发展本身即是善,市场是最佳机制 | Guillaume Verdon, Marc Andreessen | 乐观主义 |
加速主义的思想源头可追溯至法国哲学家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和费利克斯·瓜塔里(Félix Guattari)在1970年代的著作,他们推测资本主义内部的解放力量——特别是"解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可以被激进化来对抗资本主义本身。"加速主义"这一术语最早出现于罗杰·泽拉兹尼(Roger Zelazny)1967年的科幻小说《光明王》(Lord of Light),后由学者本杰明·诺伊斯(Benjamin Noys)在其2010年的著作《否定的持存》(The Persistence of the Negative)中正式引入学术讨论。
作为一个可辨识的思想运动,加速主义真正成形于1990年代英国华威大学(University of Warwick)的"控制论文化研究单元"(Cybernetic Culture Research Unit, CCRU)。这个由年轻哲学家和作家组成的非正式研究团体对赛博朋克科幻、锐舞亚文化、欧陆哲学和新兴技术充满热情。其核心成员尼克·兰德(Nick Land)和萨迪·普兰特(Sadie Plant)创造性地将神秘学、控制论、科幻小说与后结构主义哲学编织在一起,产生了深远的文化影响。
1.3 e/acc的核心信条
它相信:
🔹 技术是首要驱动力: 认为技术,特别是通用人工智能(AGI),是推动文明进步、提升人类福祉、乃至实现"后奇点"未来的关键。
🔹 市场与资本主义是引擎: 视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为驱动技术创新最有效的机制,鼓励创业、投资和竞争。
🔹 速度至上,减少阻碍: 主张最大程度地减少对技术发展的限制,包括过度监管、伦理担忧引发的犹豫、以及社会上的"技术恐惧症"。他们认为,减速或停滞带来的风险(如错失发展机遇、无法解决紧迫问题)远大于加速本身可能产生的风险。
🔹 拥抱变革与不确定性: 对技术可能带来的颠覆性社会变革持开放甚至欢迎的态度,相信即使出现问题,更先进的技术也能够提供解决方案。
🔹 攀登卡尔达舍夫阶梯(Kardashev Gradient): 据创始人Guillaume Verdon阐述,e/acc的终极目标是使人类文明"攀登卡尔达舍夫阶梯"——即通过最大化能源使用,推动人类文明在卡尔达舍夫等级(Kardashev Scale)上不断跃升。
📖 知识延伸:卡尔达舍夫等级
卡尔达舍夫等级是苏联天文学家尼古拉·卡尔达舍夫(Nikolai Kardashev)于1964年提出的衡量文明技术发展水平的理论框架,基于其能够利用的能源规模:
等级 能源规模 能量级别 描述 I型(行星级) ~10¹⁶瓦 约17.4太瓦 能够利用整个行星的能源,包括太阳能、风能、地热能等 II型(恒星级) ~10²⁶瓦 约4×10²⁶瓦 能够利用整颗恒星的能量输出,如通过"戴森球"包裹太阳 III型(星系级) ~10³⁶瓦 约4×10³⁷瓦 能够利用整个星系数千亿颗恒星的能量 目前地球文明约处于0.73级。e/acc将AGI视为实现这一宏大跃升的关键工具。
二、e/acc的起源与关键人物
理解一场思想运动,不能不了解其创始者和发展历程。e/acc的诞生有着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
2.1 创始人:Guillaume Verdon("Beff Jezos")
e/acc运动的创始人是Guillaume Verdon,一位加拿大籍理论物理学家和量子计算研究者。他曾是谷歌的量子机器学习工程师,参与开发了谷歌的量子机器学习软件TensorFlow Quantum。
2022年,Verdon创建了匿名推特账号@BasedBeffJezos("Beff Jezos"这个名字是对亚马逊创始人Jeff Bezos的戏仿),开始系统性地阐述e/acc理念。他曾这样描述创业经历:"从技术上讲,e/acc是在一个地下室里诞生的。我辞去了大科技公司的工作,搬回父母家住,卖掉了车,退掉了公寓,买了大约10万美元的GPU,然后就开始建造。"
2023年12月,《福布斯》杂志通过声纹分析技术揭露了Beff Jezos的真实身份。美国科罗拉多大学丹佛分校国家媒体取证中心进行的语音分析确认了Jezos与Verdon的匹配。随后,Verdon接受了Lex Fridman的播客采访,正式公开身份并被介绍为"有效加速主义运动的创造者"。
Verdon同时也是AI初创公司Extropic AI的联合创始人,该公司致力于开发基于热力学原理的新型计算芯片。
2.2 运动的诞生与传播
根据现有记录,e/acc最早的公开提及出现在2022年5月31日至6月1日,推特用户@zetular、@BasedBeff和@creatine_cycle声称"和朋友们一起发明了一种新哲学"。2022年5月31日,@zestular在Substack发布了定义有效加速主义的第一篇文章。同年7月10日,Beff Jezos和Bayelord又发布了一篇详述e/acc各项原则的文章。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运动是被刻意设计为具有病毒式传播特性的。Verdon在Lex Fridman播客中透露,他们观察到推特(现X)的算法偏好和放大模因(meme),因此有意识地利用模因文化来传播e/acc理念。这使得e/acc从一开始就带有浓厚的网络亚文化色彩。
2.3 硅谷精英的背书
尽管e/acc最初只是一场边缘运动,甚至被形容为"邪教般的"(cult-like),但它在2023年获得了主流关注,主要因为多位硅谷顶级人物的公开背书:
🔸 Marc Andreessen(马克·安德森): 硅谷最有影响力的风投公司Andreessen Horowitz(a16z)的联合创始人。他曾在社交媒体个人简介中添加"e/acc"标签,并将Beff Jezos账号称为"技术乐观主义的守护圣人"。
🔸 Garry Tan(陈郁): 著名创业孵化器Y Combinator的总裁兼CEO,也曾公开表示支持e/acc理念。
🔸 Martin Shkreli: 争议性的制药业高管和投资人,在社交媒体上明确表示支持e/acc。
这些顶级投资人和企业家的背书,使e/acc从网络亚文化迅速进入科技行业的主流话语。
三、《技术乐观主义宣言》——e/acc的思想宣言
2023年10月16日,Marc Andreessen在a16z官网发布了一篇5,200字的长文——《技术乐观主义宣言》(The Techno-Optimist Manifesto),这篇文章被广泛视为e/acc意识形态的系统性阐述,堪称这场运动的"纲领性文件"。
3.1 文本结构与风格
这篇宣言由约108条陈述组成,分为15个部分:谎言(Lies)、真相(Truth)、技术(Technology)、市场(Markets)、技术资本机器(The Techno-Capital Machine)、智能(Intelligence)、能源(Energy)、丰裕(Abundance)、不是乌托邦但足够接近(Not Utopia, But Close Enough)、成为技术超人(Becoming Technological Supermen)、技术价值观(Technological Values)、生命的意义(The Meaning Of Life)、敌人(The Enemy)、未来(The Future)以及技术乐观主义的守护圣人(Patron Saints of Techno-Optimism)——最后一部分列出了56位安德森认为代表其思想来源的人物。
文本中"我们相信"(We believe)这一短语出现了113次,整体采用类似诗歌的断行排版。历史学家Adam Tooze将其形容为一种美国式的"基于信仰的历史观",政治学家Henry Farrell则将其比作"进步崇拜的尼西亚信经"——暗指这份宣言具有宗教式的教义宣告特征。
3.2 核心论点
宣言的核心主张包括:
- 技术是人类进步和福祉的首要驱动力
- 技术怀疑论者散布的是"谎言"
- AI是能够治愈疾病、阻止大流行病的"哲学家之石"
- 技术是解决环境退化问题的方案
- 市场和资本主义是创新的最佳引擎
- 监管和政府干预是进步的敌人
3.3 思想渊源与批评
多位评论者指出,这份宣言与1909年菲利波·托马索·马里内蒂(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的《未来主义宣言》有着显著的呼应关系。马里内蒂的未来主义歌颂速度、技术和现代性,但后来与意大利法西斯主义产生了关联,这一历史背景引发了对技术未来主义政治走向的担忧。
政治评论杂志《雅各宾》(Jacobin)的分析指出,这份宣言最好被理解为"保守主义知识传统的最新迭代",特别是与尼采哲学相关的"贵族激进主义"(aristocratic radicalism)。批评者认为,安德森的论点从技术乐观主义滑向了"技术至上主义"(techno-supremacy),有意忽视或贬低与各种技术相关的社会和经济危害的证据。
四、e/acc vs. EA——两种科技意识形态的对决
理解e/acc,必须将其置于与"有效利他主义"(Effective Altruism, EA)的对话和对抗关系中来考察。这两种思潮代表了科技界对AI未来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4.1 有效利他主义(EA)简介
有效利他主义是一场起源于21世纪初的社会运动和哲学,主张运用理性和证据来确定最有效的方式帮助他人。EA运动的重要分支——"长期主义"(Longtermism)——特别关注人类的长远未来,将防范"存在性风险"(Existential Risks, X-risks)视为最高优先级,而先进AI被视为最紧迫的存在性风险之一。
EA在AI安全领域的代表人物包括:Eliezer Yudkowsky、Nick Bostrom、Stuart Russell、Paul Christiano等。他们主张AI公司应该谨慎行事,努力开发"可控"和"与人类价值观对齐"的AI系统。
4.2 两大阵营的核心分歧
| 维度 | 有效利他主义(EA) | 有效加速主义(e/acc) |
|---|---|---|
| 对AI风险的态度 | 高度重视存在性风险,主张谨慎开发 | 认为AGI风险被夸大,反对以此为由减速 |
| 对监管的态度 | 支持政府监管和安全规范 | 反对监管,相信市场自我调节 |
| 方法论 | 自上而下的规划、可预测性 | 自下而上的市场竞争、去中心化 |
| 时间视角 | 关注长远未来(几十年到几个世纪) | 关注当下加速(立即行动) |
| 政治倾向 | 通常被视为偏左、与民主党关联更紧密 | 通常被视为偏右、与共和党/自由至上主义关联更紧密 |
| 话语风格 | "让我们进行有礼貌的辩论" | "去你的,让我们建造" |
4.3 文化与政治背景
e/acc的崛起与EA运动遭遇的系列危机密切相关。2022年,与EA运动关联密切的加密货币交易所FTX创始人Sam Bankman-Fried(SBF)因大规模欺诈被捕,严重损害了EA运动的声誉。2023年底OpenAI的董事会风波——短暂解雇并迅速恢复Sam Altman的事件——进一步使EA阵营成为嘲讽对象,而Sam Altman则几乎被塑造为"e/acc英雄"。
一位评论者总结道:"如果SBF没有彻底杀死EA,OpenAI的闹剧似乎钉上了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五、e/acc与政治——从亚文化到权力中心
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后,e/acc从硅谷亚文化迅速演变为具有实际政策影响力的意识形态。这一转变值得深入考察。
5.1 特朗普政府中的技术加速主义者
唐纳德·特朗普在2024年大选中获胜后,任命了多位与e/acc理念相近的科技界人士担任要职:
🔹 Elon Musk(埃隆·马斯克): 被任命领导新设立的"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 DOGE——这个缩写本身就是对马斯克推崇的狗狗币的致敬)。DOGE的官方目标是"现代化信息技术、最大化生产力、削减过度监管和支出"。马斯克公开表示计划将政府的大量职能移交给AI。
🔹 David Sacks(大卫·萨克斯): 被任命为AI和加密货币特别顾问——一个新设职位。萨克斯是PayPal的前高管,与马斯克、Peter Thiel同属著名的"PayPal黑帮"(PayPal Mafia)成员。虽然萨克斯自称采取"技术现实主义"的中间立场,但他与马斯克都公开支持减少联邦监管。
5.2 政策转向
2025年1月23日,特朗普总统签署行政命令,撤销了拜登政府时期要求AI开发者进行安全评估并向政府披露可能危及国家安全、经济、公共健康或安全的技术结果的政策。这被广泛视为e/acc理念在政策层面的胜利。
Box公司CEO Aaron Levie表示支持"消除不必要的繁文缛节和过度监管",而Zynga创始人Mark Pincus则在选后评论中直接引用了"有效加速主义"这一术语。
5.3 争议与利益冲突
然而,这一政策方向也引发了严重的利益冲突担忧。尽管萨克斯从Amazon、Meta和马斯克的xAI等公司撤资,但公开文件显示,他和他的风投公司Craft Ventures在与AI相关的科技公司中仍持有超过400项投资。政府伦理专家Kathleen Clark将其伦理豁免的广泛程度描述为"高度不寻常",称之为"虚假的伦理豁免"。
DOGE的运作也引发了民主治理方面的担忧。批评者认为DOGE是在"肢解联邦机构以在政府各处安装AI",这使民主制度本身面临风险。2025年5月,马斯克在经历多次法律挫败和与内阁的冲突后离开了DOGE领导岗位,但DOGE的理念——削减政府、拥抱技术——仍然是特朗普政府议程的核心。
六、e/acc 的主张与吸引力
e/acc 的支持者们认为,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的生活水平提升都与技术突破息息相关。他们相信,通过加速人工智能、生物技术、能源技术等领域的发展,我们可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解决长期困扰人类的难题。
这种对未来的积极想象,以及对人类潜能通过技术得以极大拓展的信念,是 e/acc 吸引力的重要来源。它为科技从业者和投资者提供了一种宏大的叙事和道德上的正当性——他们不仅仅是在追求利润或技术本身,更是在为全人类的福祉加速未来。
具体而言,e/acc的吸引力来源于以下几个方面:
🌟 宏大愿景的感召力: 从攀登卡尔达舍夫阶梯到实现AGI,e/acc提供了一个关于人类文明未来的宏大叙事,赋予技术工作以超越商业的意义。
🌟 反建制的叛逆姿态: 对监管、传统机构和"减速主义者"的抨击,迎合了硅谷长期存在的反建制文化和"颠覆者"自我认同。
🌟 简洁有力的行动纲领: 相比于EA复杂的哲学论证和谨慎态度,e/acc的"加速建造"(just build)口号提供了清晰、简单、令人振奋的行动指南。
🌟 精英阶层的身份认同: e/acc为那些已经处于技术创新前沿的人群提供了一种精英主义的身份认同——他们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先锋。
七、争议与批评
然而,有效加速主义也面临着诸多批评和质疑:
7.1 忽视风险与伦理困境
批评者认为,e/acc 对技术发展的潜在负面影响(如 AI 安全风险、大规模失业、环境破坏、技术滥用等)过于轻视,甚至有意回避。其"先加速,后解决问题"的态度被认为是鲁莽和不负责任的。
批评者警告存在"过度扩张"的风险,即对快速进步的追求可能导致尚未充分测试安全性的技术被过早部署。他们强调可能失去人类控制、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以及对安全问题的漠视等潜在后果。
7.2 加剧不平等
技术加速的成果往往首先惠及少数人,可能进一步拉大贫富差距和社会鸿沟。e/acc 对此似乎缺乏足够的关注和应对方案。
批评者指出,《技术乐观主义宣言》"缺乏任何关于再分配、民主监督或将多元社区联系在一起的社会契约的论述。这是一个为当前体系的赢家量身定制的未来愿景。"
7.3 技术万能论的陷阱
指责 e/acc 倾向于将所有复杂问题都简化为技术问题,忽视了政治、社会、文化等层面的因素和解决方案。
RAND公司研究员Marek Posard指出,像EA和e/acc这样的AI哲学辩论对AI政策而言是一种"分心"。他评论道:"它们都不是特别有帮助。它们也只是一小群人对世界的假设。现实是,我们知道今天存在非常真实的问题。"
7.4 民主与公共讨论的缺位
其对监管和伦理讨论的排斥,可能导致技术发展方向被少数科技精英和资本力量所主导,缺乏充分的公共参与和民主监督。
批评者认为,加速主义"最终是一种陷入困境的少数派策略,他们确信自己渴望的未来如此重要或不可避免,以至于有权将其强加给所有其他人"。他们认为加速主义者想要加速AI发展以"加速他们强制推行反民主未来愿景的能力"。
7.5 对"有效"的定义模糊
"有效"究竟指向什么目标?是经济增长、人类福祉、还是某种后人类的未来?其终极目标有时显得模糊不清或充满争议。
7.6 来自AI伦理学界的批评
值得注意的是,e/acc同时受到来自AI安全阵营和AI伦理阵营的批评。AI伦理学家——以Timnit Gebru和Emily Bender为代表——提出了独特的批评视角。
Gebru与学者Émile P. Torres创造了"TESCREAL"这一缩写,批评他们所认为的一组相互交叠的未来主义哲学: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超越主义(Extropianism)、奇点主义(Singularitarianism)、宇宙主义(Cosmism)、理性主义(Rationalism)、有效利他主义(Effective Altruism)和长期主义(Longtermism)。Gebru将这些视为大型科技公司中的右倾影响力,并将其支持者比作"20世纪的优生学家"。
Bender等人在著名的"随机鹦鹉"(Stochastic Parrots)论文中指出,大型语言模型存在环境和财务成本、难以察觉的危险偏见以及欺骗潜力等风险。她强调,当Geoffrey Hinton被问及是否希望自己当初支持过Timnit Gebru等先前的吹哨人时,他说"他们的担忧在存在性意义上不如这些东西变得比我们更聪明的想法那么严重"。Bender反驳道,"合成媒体制造非自愿色情内容、自动化决策系统拒绝社会福利、监控技术、以及面部识别错误导致的错误逮捕"对于受影响的人来说都是"存在性严重的"。
这一批评视角提醒我们,关于AI风险的讨论不应只关注遥远的、假设性的超级智能威胁,而忽视当下已经存在的、可衡量的AI危害。
八、结论与反思
有效加速主义(e/acc)代表了一种对技术力量近乎无限信任、并渴望尽快实现其潜力的激进乐观态度。它反映了当前科技发展日新月异背景下的一种时代情绪,尤其在那些身处创新前沿的人群中产生了共鸣。
然而,这种对"无条件加速"的追求也引发了深刻的担忧。如何在拥抱技术进步带来的巨大机遇的同时,审慎地管理其潜在风险,确保技术发展能够真正惠及全人类,并符合长远的伦理和社会价值?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关乎我们共同未来的重大社会议题。
理解 e/acc 的主张与争议,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思考科技与社会的关系,以及我们希望走向一个怎样的未来。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e/acc的崛起及其获得的政治影响力,标志着围绕AI发展的意识形态竞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这不再仅仅是技术社区内部的争论,而是关乎国家政策走向、全球竞争格局和人类共同命运的重大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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