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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人的末日》:经济人假设的理想破灭,德鲁克对极权主义的深刻反思

  • 《经济人的末日》:经济人假设的理想破灭,德鲁克对极权主义的深刻反思

    發布人 Brave 2024-11-04 01:03

    彼得·德鲁克(Peter Drucker)是被誉为"现代管理学之父"的思想家,但他本人更愿意自称为"社会生态学家"(Social Ecologist),他真正关心的是个人在社会环境中的生存状态。《经济人的末日——极权主义的起源》(The End of Economic Man: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正是这一关怀的起点——它是德鲁克毕生39部重要著作中的第一部,也是他自认为"在社会理论方面最具先见之明的作品"。这本书不仅仅是对极权主义兴起的分析,更是德鲁克亲身经历欧洲社会动荡的产物,反映了他对现代社会、政治与经济危机的深切忧虑。

    一、一个亲历者的警世之书

    德鲁克生于1909年的奥地利维也纳,他的青年时期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欧洲社会急剧变化的时期。德鲁克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中长大,其父亲阿道夫·德鲁克(Adolf Drucker)是律师兼高级公务员,母亲卡罗琳·邦迪(Caroline Bondi)曾学习医学,家中常常聚集着当时的著名学者、艺术家和政治家。据德鲁克本人回忆,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和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等人都曾是其家庭沙龙的座上客。 因此,德鲁克从年轻时就置身于思想交流的中心,耳濡目染了对社会问题的深刻反思。

    德鲁克1919年至1927年就读于维也纳的多布林格文理中学(Döblinger Gymnasium)。彼时的维也纳,昔日的帝国荣光已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社会主义"红色维也纳"与保守派"黑色政府"之间的激烈对峙。面对这座弥漫着对战前旧日怀念的城市,年轻的德鲁克渴望离开。1927年中学毕业后,他前往德国汉堡,先是在一家棉花贸易公司当学徒,随后转入新闻行业。 但随着1929年全球经济大萧条的爆发和30年代的政治动荡,德鲁克亲眼目睹了欧洲大陆上民主制度的崩溃,以及极权主义在德国和意大利等国逐渐兴起。

    德鲁克后来转至法兰克福,在《法兰克福总汇报》(Frankfurter General-Anzeiger)担任记者,年仅20岁便升任高级编辑,同时在法兰克福大学(今歌德大学)攻读国际法与公法博士学位,于1931年获得博士学位。 德鲁克曾在德国工作,目击了纳粹党逐步取得政治控制的过程,并对这种极端意识形态深感震惊。事实上,早在1928年,年轻的德鲁克就亲眼见到了当时尚在野但已极具影响力的纳粹党领袖阿道夫·希特勒。这次会面给德鲁克留下了深刻的负面印象,使他很早便洞察到纳粹极权主义的威胁。

    1933年,他因拒绝接受纳粹主义的世界观而被迫离开德国,迁居英国,最终在1937年移居美国。关于德鲁克离开德国的经过,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值得详述:

    🔖 1932年,德鲁克发表了一篇关于保守派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尤利乌斯·施塔尔(Friedrich Julius Stahl)的著作,以及一篇题为《德国的犹太人问题》的文章。纳粹上台后,这些作品立即被查禁并焚毁。德鲁克后来说,他"刻意选择写一本让纳粹无法与我有任何瓜葛的书"。

    🔖 1933年,德鲁克在法兰克福大学担任讲师。纳粹政权接管后召开的第一次由纳粹主导的教授会议,彻底打消了德鲁克留下的念头。法兰克福大学是纳粹第一个"动刀"的目标——正因为它是德国最具自由主义传统的主要大学,教授们以其对学术自由、良心自由和民主的忠诚而自豪。纳粹深知,控制法兰克福大学就意味着控制了德国学术界。当纳粹委派的专员开除了所有犹太教授后,德鲁克在48小时内离开了德国,前往英国。

    这段经历不仅塑造了他对极权主义的批判性思考,也为他在《经济人的末日》中探讨极权主义的根源提供了现实依据。在伦敦期间,德鲁克先后担任保险公司的证券分析师和一家私人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他还定期参加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在剑桥大学举办的研讨会。正是在那里,德鲁克产生了一个改变他一生方向的顿悟——他"突然意识到,凯恩斯和教室里所有才华横溢的经济学学生关心的是商品的行为,而我关心的是人的行为"。这一认知的转变,为《经济人的末日》的写作奠定了思想基础。

    1937年,德鲁克与法兰克福大学的同窗多丽丝·施密茨(Doris Schmitz)结婚,随后移居美国,以自由撰稿人身份为《哈泼斯》(Harper's)杂志和《华盛顿邮报》撰文。1939年,《经济人的末日》在纽约出版。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德鲁克早在1933年——希特勒上台前几周——就已开始撰写此书,但由于内容过于"耸人听闻",没有编辑愿意接受出版,直到六年后才得以面世。


    二、德鲁克的经历与"经济人"假设的破灭

    📌 什么是"经济人"?

    《经济人的末日》集中批判了传统经济学中的"经济人"(Homo Economicus)假设,即人类的行为主要由自利和理性驱动,社会和经济秩序能够通过市场调节而自动达成最优状态。

    "经济人"这一概念,是对拉丁文"Homo sapiens"(智人)的仿拟,最早可追溯至19世纪末的经济学传统。弗朗西斯·埃奇沃斯(Francis Edgeworth)、威廉·斯坦利·杰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莱昂·瓦尔拉斯(Léon Walras)、维尔弗雷多·帕累托(Vilfredo Pareto)等经济学家在此假设之上构建了精密的数学模型。到了20世纪,莱昂内尔·罗宾斯(Lionel Robbins)的理性选择理论更是将"经济人"推上了主流经济学的王座。在这一模型中,"经济人"被假定为一个冷静、精明的效用最大化者——他能精确计算每一种行为方案的成本与收益,然后迅速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然而,德鲁克的亲身经历使他意识到,这种对"经济人"的简化不仅低估了人类的复杂需求,还忽视了社会中的不安和动荡因素。

    📌 "经济人"的双重破产:资本主义与马克思主义

    德鲁克在德国时期目睹了经济危机对社会的毁灭性影响,特别是在魏玛共和国时期,经济崩溃直接导致了政治极端化的抬头。纳粹主义的兴起正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发生的——社会不稳定、失业率飙升、通货膨胀失控,民众对未来失去信心。

    这里有必要厘清一个常见的历史误解:魏玛共和国实际上遭受了两次截然不同的经济灾难——

    📊 第一次是1921—1923年的恶性通货膨胀。 一战前,1美元约兑换4帝国马克;到1923年11月,1美元已飙升至4万亿马克。面额最大的纸币达到100万亿马克。中产阶级的储蓄、投资和战争债券化为乌有。失业率在1923年一度高达近30%。这场通胀的根源在于德国政府通过大量举债为战争融资,加上《凡尔赛和约》规定的500亿马克巨额赔款,以及1923年法国占领鲁尔区后德国政府为支持消极抵抗而大量印钞。

    📊 第二次是1929—1933年的大萧条。 1929年华尔街崩盘后,严重依赖美国贷款的德国经济受到毁灭性打击。到1932至1933年,德国失业率再次触及30%,约600万人失业。近年学术研究表明,真正直接催生纳粹掌权的,是1930年代初的大萧条和通货紧缩——而非1923年的通货膨胀。帝国总理布吕宁(Brüning)的紧缩政策更是火上浇油,助推了纳粹党的选举胜利。在1928年5月至1932年7月的国会选举中,纳粹党从12个席位暴增至230个,共产党从54席增至89席,两党合占608个总席位中的319席(52.5%),足以阻止任何温和派联合政府的组建。

    德鲁克认识到,单纯依靠经济理性无法应对这些社会问题,经济危机往往引发更深层次的社会和心理危机。

    德鲁克的核心论点是:书名"经济人的末日"本身就是他的论述纲领。所谓"经济人",是指生活在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社会中、相信通过经济进步就能"自动"产生一个自由平等世界的人。然而现实是——

    • 资本主义的经济自由不但未能实现人人平等,反而加剧了社会不平等
    • 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不但未能消灭不平等,反而创造出更加僵化的特权阶层
    • 既然资本主义和马克思主义都无法"自动"实现自由与平等,欧洲人同时丧失了对两大体制的信仰——进而丧失了对自由和平等本身的信仰

    因此,德鲁克在书中批评了以经济利益为中心的社会结构,认为这种体系无法满足人类对于社会归属感、意义和价值的需求。他指出,现代资本主义体系导致了社会的原子化,个人与社会的联系被削弱,传统的社区和道德框架崩溃,个人陷入孤立与无方向感之中。在这种情况下,极权主义能够趁虚而入,利用人们的恐惧和不安,提供集体归属感和虚假的稳定。用德鲁克的话来说,随着"经济人"这一基本人类形象的毁灭,一种未被识别的存在性绝望(existential despair)吞噬了整个西方世界。

    📌 "经济人"批判的学术回响:从德鲁克到行为经济学

    德鲁克早在1939年就对"经济人"假设发出了深刻质疑,而这一质疑在此后的数十年中不断得到学术界的回应和验证:

    • 🏆 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在1950年代提出"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概念,指出人类并非追求最优,而只是"满意即可"(satisfice),并因此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 🏆 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与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开创性地揭示了人类决策中的认知偏差和启发式思维,发展出"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证明人类在面对风险和不确定性时远非"理性经济人"所描述的那样行事。卡尼曼于2002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 🏆 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进一步将认知心理学应用于经济分析,系统建立了行为经济学(Behavioral Economics)这一学科,并因此获得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塞勒幽默地将"经济人"昵称为"Econs",并宣称:"行为经济学只不过是用智人(Homo sapiens)取代了经济人(Econs)。"

    这一学术脉络表明,德鲁克在政治与社会层面对"经济人"假设的批判,与后来行为经济学在学术实验层面的证伪,形成了跨越近一个世纪的思想呼应。德鲁克从社会动荡中洞察到"经济人"的虚妄,而行为经济学家则在实验室中一次次证明了人类的"非理性"——两者殊途同归,共同宣告了"经济人"神话的终结。


    三、极权主义的起源:德鲁克的社会观察

    📌 极权主义:现代社会危机的产物

    德鲁克的亲身经历使他对极权主义的本质有着深刻的理解。在《经济人的末日》中,德鲁克分析了极权主义的社会根源,指出它并非单纯的政治现象,而是现代社会危机的产物。20世纪的欧洲,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经济大萧条,传统的社会结构被摧毁,个人与社会的联系破裂,极权主义正是在这种社会瓦解的背景下得以崛起。

    德鲁克特别驳斥了两种当时流行的对极权主义的解释:一种将其视为与此前历史革命类似的普通政治动荡;另一种将其归因于德国和意大利的特殊"民族性格"。德鲁克认为,任何诉诸"民族性格"的历史分析都是伪历史(pseudo-history)。极权主义的根源不在于某一民族的"劣根性",而在于整个现代工业社会的结构性危机。

    📌 德鲁克归纳的极权主义三大特征

    德鲁克对法西斯主义(以及更广义的极权主义)做出了精辟的三重界定:

    1. 🔴 完全否定自由与平等——即欧洲文明的核心信念——却不提供任何积极的替代信仰。 极权主义是一种彻底的"否定"哲学,它否定一切既有的价值,却无法建构任何新的正面理念。
    2. 🔴 完全否定权力的合法性基础。 极权主义否认所有欧洲传统的政治信条,从而将权力从责任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权力不再需要正当性的论证,暴力和独断成为常态。
    3. 🔴 发现并利用大众心理学的核心规律:在绝对绝望的时代,事物越荒谬,人们越愿意相信它。 这一洞见解释了为什么纳粹的许多主张明显荒诞不经,却依然能够获得大规模的追随。

    德鲁克特别指出,极权主义的成功不仅依赖于政治控制,还建立在一种新的集体意识上。纳粹主义和法西斯主义通过强大的宣传机器,将个人从孤立的状态中解救出来,重新纳入一个虚构的集体共同体。这种集体主义为那些在动荡中迷失的人们提供了归属感,但却以牺牲个人自由和社会多样性为代价。德鲁克深知,这种极权主义的诱惑力在于它对个人心理和社会结构的精准把控,而不是仅仅依靠暴力和威胁。

    📌 从"经济人"到"英雄人":极权主义的意义置换

    德鲁克提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概念——"英雄人"(Heroic Man),这是理解极权主义吸引力的关键。

    当"经济人"的信仰崩塌,人们不再相信经济进步能带来自由与平等,一个巨大的意义真空便产生了。极权主义正是通过"英雄人"的愿景来填补这一真空的:

    • "经济人"崇尚理性、精明、利益最大化
    • "英雄人"崇尚牺牲、狂热、为领袖或"事业"献身

    在这种歇斯底里的革命狂热中,经济利益不再重要,自由和平等不再重要——参与革命(获得"地位")和为之赴死(获得"功能")本身就成了生命的意义。纳粹用歇斯底里的"英雄人"取代了冷静精明的"经济人"。这一替代虽然荒谬,却极具吸引力——因为人们需要的已经不是理性,而是一种能够暂时填补内心空虚的意义感。

    德鲁克强调,"英雄人"的核心理论是个人牺牲的自我正当化——这是人类最古老、最根深蒂固的仪式概念之一。然而,"英雄人"的愿景本质上是一种幻觉,因为它建立在自我毁灭的内在矛盾之上。极权主义以提供意义始,而以毁灭一切终。

    理解"英雄人"概念至关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一个令许多观察者困惑的现象:为什么不仅是无知的大众,连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精英——尤其是年轻一代——也会被极权主义所吸引?答案在于,极权主义并非仅仅诉诸恐惧或利益,它更深层地诉诸了人类对"意义"的渴望。

    📌 反犹主义:攻击资产阶级的工具

    德鲁克对纳粹反犹主义的分析独具洞察力。他指出,"所有纳粹宣传的主旋律(leitmotiv)不是'北欧人',不是纳粹主义的承诺、征服和成就,而是反犹主义。"

    然而,德鲁克敏锐地观察到,种族性的反犹主义甚至不被大多数纳粹党人当真。这表明,反犹主义在纳粹体系中更多地发挥着一种政治工具的作用——它是攻击资产阶级社会、瓦解旧秩序的手段,而非一种真诚的种族信条。犹太人被塑造为"资产阶级"的象征,对犹太人的攻击本质上是对整个资本主义旧秩序的象征性摧毁。

    德鲁克的分析基于他对纳粹德国的亲身观察。在德国,纳粹党通过对经济和政治的全面控制,迅速将社会转化为一个高度集中的极权体制。德鲁克在书中强调,极权主义不仅仅是独裁者的统治,它是一种全方位的社会控制,渗透进人们的生活和思想中,将个人的自由意志彻底消解。纳粹的"成功"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虚假的秩序和安全感,使那些在现代社会中感到迷失的人甘愿放弃自由,换取集体主义的庇护。

    正如德鲁克所警告的:世界不能仅凭蔑视来击败极权主义,尤其当这种蔑视源于无知——理解敌人,是击败敌人的先决条件。


    四、德鲁克对自由社会的反思

    📌 超越经济理性的自由

    德鲁克的经历和思想不仅让他深刻认识到极权主义的危险,还促使他对自由社会的基础进行反思。在《经济人的末日》中,德鲁克提出,自由社会必须超越经济理性,关注更广泛的社会价值和责任。德鲁克认识到,单纯的经济自由并不足以维持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自由必须与责任和共同体意识相结合。

    他批评了自由主义的经济中心主义,认为这种观点忽视了个人在社会中的道德和心理需求。德鲁克指出,市场机制虽然在资源分配上有效,但无法提供人类所需的归属感和意义。自由社会如果无法为个人提供一种有意义的社会身份,极权主义便会利用这种空虚来赢得民心。

    德鲁克亲身经历了自由的脆弱性,尤其是在极端经济动荡时,个人自由变得悬而未决。正因如此,他主张自由社会应当为个人提供更多的参与和归属感,防止社会原子化和个体的孤立无助。他的见解不仅是对20世纪极权主义的反思,也为当代自由社会提供了警示——如果自由社会无法平衡个人权利与社会责任,它将面临新的极权主义诱惑。

    📌 德鲁克的解方:"功能社会"与制度建设

    《经济人的末日》不仅是一部诊断之书,也是一部处方之书。德鲁克提出,"经济人"终结之后(以及"英雄人"最终自毁之后),人类需要的是一个"自由而平等的人"(Free and Equal Man)的全新、积极、非经济的理念。

    由此,德鲁克发展出他毕生最核心的理论框架——"功能社会"(Functioning Society)的概念:

    🔑 一个功能社会,是指能够让个人在其中获得"地位"(status)和"功能"(function)的社会。 这一思想深受德国社会学家费迪南·滕尼斯(Ferdinand Tönnies)的影响。德鲁克曾写道:"我从滕尼斯那里学到——并且永远铭记——的是:人既需要一个赋予其'地位'的共同体(Gemeinschaft),也需要一个赋予其'功能'的社会(Gesellschaft)。"

    具体而言,德鲁克认为一个正常运转的工业社会必须至少包含三类制度:

    • 🏛️ 政府机构——提供公共秩序与法治基础
    • 🏢 商业企业——提供经济参与和职业身份
    • 🤝 非营利组织——填补政府与家庭之间的社会空间,提供社区归属感

    每一类制度都必须赋予个人一个位置,让他们运用自身的优势,发挥作用并做出贡献,从而获得生计、身份认同和社会地位。当这些制度失灵——当个人无法在其中找到地位和功能——社会就会变得脆弱,极权主义就会乘虚而入。

    这就是为什么德鲁克后来会把毕生精力投入到"管理学"这一看似与政治哲学毫不相干的领域:在他看来,管理不仅仅是企业管理,而是"现代社会所有制度的治理器官"。有效而负责任的制度管理,是抵御极权主义的堡垒。德鲁克坚信:"善治的管理就是抵抗邪恶的壁垒。"

    这也是德鲁克提出"管理作为自由技艺"(Management as a Liberal Art)概念的深层动因。他说:"管理是传统所称的'自由技艺'——'自由'是因为它涉及知识、自知、智慧和领导力的基本原理;'技艺'是因为它关乎实践和应用。管理者需要运用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的所有知识与洞见——心理学与哲学、经济学与历史学、伦理学以及自然科学……"


    五、历史的回响:一本书的非凡影响

    📌 出版即轰动:丘吉尔的盛赞与乔治·奥威尔的认可

    《经济人的末日》1939年春天出版时,德鲁克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然而,这本书一经面世便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在大西洋两岸同时获得了高度赞誉——而且在英国比在美国更为成功。

    当时尚未入主唐宁街的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为此书撰写了第一篇书评,给予了热情洋溢的评价:

    💬 "德鲁克先生是那种几乎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原谅的作家,因为他不仅有自己的独立思想,而且有一种天赋——能够激发他人沿着令人振奋的思路去思考。"

    更具戏剧性的是,一年后敦刻尔克大撤退和法国沦陷之际,已担任首相的丘吉尔下令将《经济人的末日》纳入英国军官候选人学校每位毕业生的必读书单。据德鲁克回忆,战争部某位颇具幽默感的官员将此书与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打包在一起发放。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84》和《动物农场》的作者——则赞誉德鲁克是极少数预见到1939年德苏互不侵犯条约(《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的作家之一,这进一步证明了德鲁克对极权主义逻辑的深刻理解。

    📌 时代的回声:德鲁克思想的现实意义

    德鲁克的《经济人的末日》不仅在20世纪上半叶的极权主义背景下具有深刻的分析力,其思想在当今全球政治和经济不确定的时代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全球化、技术变革和经济不平等加剧了社会的不安定性,极端政治力量在许多国家重新崛起,部分原因正是德鲁克所分析的个人身份危机与社会归属感的缺失。

    德鲁克本人曾写道:"在我所有的著作中,《经济人的末日》可能是与今天的年轻人最为相关的一本。它不仅应该帮助他们理解我们——他们的父母——当年本应理解什么才能避免我们一生中的大灾难,它还可能帮助今天这一代人避免在他们自己的一生中再次经历这样的灾难。"

    德鲁克的经历证明,极权主义并非历史的遗迹,它是现代社会危机的反映。今天,尽管极权主义可能不再以传统的法西斯主义或纳粹主义形式出现,但其背后的逻辑依然存在:通过提供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和集体认同,极端势力仍然能吸引那些在快速变化的社会中感到迷失的人们。因此,德鲁克的警示依然适用于我们这个时代。

    当代语境下,德鲁克的分析框架在多个维度上保持着惊人的解释力:

    • 🌐 身份政治与社会原子化。 社交媒体时代的人们看似"连接",实则更加孤立。传统社区的瓦解、中产阶级的萎缩、"零工经济"对稳定职业身份的侵蚀,都在重演德鲁克所描述的个人与社会纽带断裂的场景。
    • 🌐 民粹主义的"英雄人"回归。 从美国到菲律宾,从巴西到匈牙利,民粹领袖所提供的并非理性的政策方案,而是"英雄人"式的情感叙事——敌我对立、牺牲奉献、对抗"精英"。正如一位评论者所指出的:"在分析今天的极权主义浪潮时,不要关注美元和理性;要学会解读那些被遗弃、受伤和屈辱的人们的呐喊。"
    • 🌐 技术极权主义的新威胁。 2025—2026年的学术研究开始关注"技术法西斯主义"(Technofascism)这一新概念——硅谷对政治权力的获取、技术官僚主义的幻想、对效率的极端追求,与经典极权主义理论产生了令人不安的交集。算法推荐系统对信息的控制、AI对大众心理的精准操纵,在某种意义上正在实现德鲁克所警告的"对个人心理和社会结构的精准把控"的数字化版本。
    • 🌐 "经济人"假设的再度失灵。 全球金融危机(2008年)、新冠疫情(2020—2023年)、通胀回潮与生活成本危机(2022—2025年),一次次证明了纯粹经济理性无法解释人类的集体行为——恐惧、愤怒与对"意义"的渴望,往往比利益计算更能驱动政治选择。

    六、小结

    彼得·德鲁克的个人经历深刻影响了他对极权主义的理解和对自由社会的反思。《经济人的末日》不仅是一部学术著作,更是德鲁克对他所亲历的欧洲动荡时期的深刻思考。这本书揭示了极权主义的深层起源,批判了过分依赖经济理性和市场机制的现代社会,强调自由社会必须关注社会责任和共同体意识。

    德鲁克的经历让他看到了自由的脆弱性和极权主义的危险,也促使他提出了自由社会如何避免危机的有力建议。在今天全球动荡的背景下,《经济人的末日》依然为我们提供了深刻的警示和启示。只有通过真正的社会责任和共同体建设,自由社会才能避免极权主义的幽灵再次浮现。

    让我们以德鲁克本人对丘吉尔的评价作为结尾——这段话同样适用于德鲁克自己和他的这本书:

    💬 "丘吉尔给予了欧洲恰恰需要的东西:道德权威、对价值的信念、以及对理性行动之正当性的信心。"

    而德鲁克通过《经济人的末日》给予我们的,正是穿透迷雾的分析力、直面黑暗的勇气,以及建设一个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地位和功能的"功能社会"的永恒召唤。


    📚 延伸阅读建议:

    • 彼得·德鲁克,《经济人的末日:极权主义的起源》(The End of Economic Man: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1939年初版,Transaction Publishers 1995年再版
    • 彼得·德鲁克,《功能社会》(A Functioning Society: Community, Society, and Polit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2003年
    • 彼得·德鲁克,《工业人的未来》(The Future of Industrial Man),1942年——《经济人的末日》的姊妹篇,进一步探讨了工业社会中自由与秩序的问题
    • 汉娜·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1951年——与德鲁克同题的经典著作,可做比较阅读
    • 丹尼尔·卡尼曼,《思考,快与慢》(Thinking, Fast and Slow),2011年——从行为经济学角度理解"经济人"假设的瓦解
    • 理查德·塞勒,《"错误"的行为》(Misbehaving: The Making of Behavioral Economics),2015年——行为经济学的学科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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