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思想的世界
分类:科技 · 发布:2022-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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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守夜人 · Brave
📒 書摘
共 27 条
我们曾自欺欺人,更为关心方便和效率,而不是持久的事物。沉思默想的生活和对文字的全心投入会带来持久的滋养,与此相比,网络上鱼龙混杂的乐趣转眼就会消失。只要我们选择,我们仍然可以自由进入沉思默想的生活状态——选择读什么、买什么,选择如何休闲、如何自我提高,放弃空洞的诱惑,保留安静的空间,下决心努力成为自己的主人。
这也是为什么当前时刻会让人感觉极不舒服。我们对科技的信念和我们对自由的信仰不再完全一致。我们越来越接近这一时刻,我们不得不牺牲革命的一方面以挽救另一方面的时刻。按照目前的科技发展态势,隐私将不复存在,我们关于市场自由竞争的理念也岌岌可危。谎言和阴谋在社交媒体上四处泛滥,我们共同的事实基础也日渐消散,这都是在为威权主义创造条件。长期以来,人与机器的合并对人类来说一直有相当好的效果。但我们正在迈入新时代,这个新时代中,合并会威胁到个人。
然而,互联网上的监控虽不是极权主义,但并不意味着就对我们无害。互联网监视着我们,于是也就可以操纵我们了。有些操纵我们很欢迎。我们也许会沉湎于算法推荐的音乐,也会乐于看到运动鞋的广告,我们也需要电脑帮我们筛选海量信息。但还有一种方式描述机器带来的方便,那就是放弃自由意志——算法替我们做了选择。这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我们很大程度上是自愿接受操纵的。然而我们还是能正确感觉到,我们真正放弃的远远多于我们想要放弃的,我们被操纵的程度也比我们所知道的要深得多。
面对这一变化,普遍反应之一是听天由命——科技进步势不可当,年青一代也在转变习惯,对此只能以宿命论待之。批评这种变化或许有点儿像大挥拳头,虚张声势,或是站在历史的大道上螳臂当车。俗话说得好,最好看开点。最好是接受并充分利用环境,在激流中步履稳健。但在内心深处,作家和编辑知道,妥协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有些读者会感觉到,存在更好的选择。有时我们似乎全都认同这一点。唐纳德·特朗普当选总统之际,大家全都感到万分震惊,也全都意识到我们的媒体文化已经式微——同时也意识到,我们需要更多忠于职守的真相保护人,而不是脸书和谷歌那些不中用的守门人。仅仅认识到这个问题还不够。在我们最重要的习惯和价值观被彻底改变之前,我们需要分析问题,并在分析的指引下找到全面的解决办法。
事关独立自主:我们的数据中隐藏的私密细节,可能被用来伤害我们;数据为看不见的歧视提供了依据;数据被用于影响我们的选择,这里面既包括我们的消费习惯,也有我们的思考习惯。数据就是灵魂的X光。公司把内在自我的影像变成商品,拿到市场上交易,买进卖出,我们却毫不知情。
我们需要的是有个数据保护机构来保护隐私,就像政府保护环境一样。环境和隐私都是商品,如果任其自生自灭,就都会被市场摧毁。我们允许企业破坏环境,但有个限度;对于隐私,我们也应当有所容忍。重点不是要禁止收集和利用数据;我们需要的是限制,对于什么数据可以被收集,什么数据可以被利用加以限制。公民应当有权清除服务器上的数据。应该设立规则,要求公司设置默认选项,让公民可以选择是否被监视,而不是只能被动接受隐私消失;这样的选项会比晦涩难懂的“要么接受要么走人”的服务条款耐用得多。
我们的政治就是这样。我们这个时代受限于两极分化,各自为战的意识形态毫无共同之处。然而,我们这个体制难以为继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分裂。原因有很多,但有个首要问题是墨守成规。脸书创造了两种蜂群思维——每个蜂巢里都总有个蜂后;每个蜂后所在的生态系统,都在培育点头附和,处罚不同意见。在智力上,蜂群思维让人丧失能力,我们从虚构中区分出事实的能力正在消失,我们的偏见让我们一味地党同伐异。脸书确实达成了共识,但并不是它所承诺的那种共识。网络的力量非但没有让这个世界连为一体,反而让这个世界越发四分五裂。关于天才和独创性,我们的传统观念中有些事情是很糟糕的,但就算是其中最糟糕的,也赶不上今天的蜂群。
在经济学中,网络的危险是垄断——一个竞争激烈的市场变成了被各个大公司左右的市场。在文化上,网络的危险则是墨守成规——市场上思想之间的交锋不再那么激烈,重点则转向达成共识。凯文·凯利以他热情洋溢的笔法,无意中表达出他的愿景也有阴暗结果。他赞颂“蜂群思维”——当我们不再迷恋作者,屈服于众包、维基和社交媒体上的众说纷纭时,当我们屈从于群众智慧时,蜂群思维就会现身。蜂群思维意在描述美丽的事物,就像人们参加气势如虹的现场演出一样。但说真的,谁想住在蜂巢里呢?历史已经告诉我们,这样的共识是塑料美人,这样的千篇一律令人窒息。它消除了分歧,也扼杀了创意。
这些琐屑细节很能说明问题。我们那些伟大作家操心钱,是因为他们需要钱。他们需要钱养家糊口,这样他们才能心无旁骛,去实现创造性的自我。写作如果没有报酬,他们就会沦陷在日常工作中,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他们的文字中去。为亚马逊辩护的人喜欢对“作家种姓”冷嘲热讽,说他们是个排外的俱乐部,若非同道中人都会被拒之门外。但历史也已经证明,除了写作专业化之外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出身于社会结构中较低阶层的少数天才,也能成功创作出传世艺术品,只不过概率很小罢了。但写作很大程度上将成为负担得起的那些人的奢侈品,成为有钱人的嗜好——那些领信托基金过日子的小孩儿,那些有闲阶级,那些有恃无恐可以追随激情的人:尽管这激情从经济学角度来看很不理性。
攻击新闻业只是小试牛刀,硅谷其实还有更大的计划。科技公司想要颠覆在西方文明的核心中根深蒂固的一个观念。三百年来,我们的文化一直都对天才尊崇有加——将原创和新颖的知识奉若神明。这种迷恋可能有点儿过了。说句耳朵起茧子的话,我们都知道,没有什么想法是完全出于原创。脑力活动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孤独,但我们有极为充分的理由将天才崇拜照单全收。我们认为人类在道德方面有能力进步。前进需要不断注入新的思想,而我们必须将新思想的产生大张旗鼓地归因于激励。我们认为墨守成规在精神上和道德上都死气沉沉,因此对其反面我们会热烈欢呼。从18世纪的知识革命中应运而生的天才和原创性,是最能给人启迪、最持久的思想。
这个媒体时代最重要的词汇是“趋势”。脸书和推特就以此为特征——在变得无孔不入的过程中有个主题列表。大型传媒机构也都有一套复杂的分析工具——比如有个服务叫CrowdTangle(“乌合之众”)——可以提醒这些机构在流行话题初现端倪时就抢先关注。一旦有个故事引起注意,媒体就会不管不顾地去关注。他们带着狂怒一遍遍书写同一个话题榨取流量,直到公众对这个话题不再感兴趣才会罢休。
这种转变很危险。真的,新闻业从来都不是有公众精神的事业,那不过是编辑和作家喜欢自说自话的一个神话。不过这个神话也很重要,推动着新闻业去挑战权力,也使新闻业不愿在受众的心血来潮面前卑躬屈膝;这个神话为新闻业带来了至关重要的冷静和客观。但这个神话,也正在碎为齑粉。
关于网络流量的科学研究刚刚兴起,实际上这是行为心理学的一个分支——人们飞速点击,往往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被某篇文章吸引,而不是另一篇。他们会被认知偏见、非理性力量、半清醒状态下的决定所动摇。因此,要诱惑一名读者点进来,可能需要稍微操纵一下,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去说服。
透明度是新技术的重要承诺,有了透明度,我们就能进入一个更有责任心的新时代。然而,知识垄断者把我们带入了另一个方向。这些垄断者身上也有开放性的标志——顾客可以对公司大喊大叫,有空间让你发泄不受欢迎的意见,这个世界看起来没有人类守门人。但如果你盯着谷歌、脸书和亚马逊看得够仔细,这些公司就会变得有点儿像意大利,那个国家的权力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人们从来没有完全弄清楚过。规则是有的,但从来没有让人心服口服地阐明过。我们有点儿感觉到自己正在受潜意识影响,但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什么时候,怎么被影响的。我们看到某些类型的信息受到优待,但并不知道有什么明明白白的原因。尽管科技公司都在宣扬自由主义的价值观,但它们也都渴望进入威权国家的市场,在那里,向政权妥协是做生意的必然代价。脸书已经证明,高尚的情操并不妨碍配合审查。它们会在这里干同样的事儿吗?对我们民主的威胁可能永远也不会超出纸上谈兵的范畴。但是,我们哪里会知道呢?
算法是民主政治的新问题。科技公司总是大言不惭,说自己如何如何促使用户行为更加高尚——它们如何诱使我们点击、阅读、购买乃至投票。这些策略非常强大,因为引导我们的手我们是看不见的。我们不知道信息是如何组织起来推动我们的。尽管硅谷人建设更透明的世界的口号喊得震天价响,他们的理想却总是止步于办公室的门槛之内。
传统的守门人也许并非全都值得赞赏,但至少他们人数很多。在这多样性中,蕴含着民主的基础。但在亚马逊对未来的展望中,只有一扇门。尽管杰夫·贝索斯也许会让每个人都过去,图书行业的状况却已经只能依赖于一家公司的兴致了。就算这位垄断者会很仁慈,这样的前景还是会令人毛骨悚然。
贝索斯的叙述中有个显而易见的谬误。也许他完全无意扮演守门人的角色,但他也确实是一位守门人。是的,传统的守门人会把书从书架上拿掉,把文章从杂志上撤掉。相比之下,亚马逊出售西方文明生产的几乎所有文化产品。但是,我们也不要把亚马逊与参与式民主的乌托邦实验混为一谈。亚马逊总是会给某些产品更好的待遇——用邮件、首页和推荐算法来推送这些产品。这里面有巨大的文化影响力,尤其是考虑到在亚马逊的规模和实力面前,有多少竞争对手都已经化为乌有。
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而是高度发展的历史理论。故事是这样的:从前,世界需要守门人。资源有限,因此必须由高瞻远瞩的精英来审慎分配。但由于计算机价格暴跌,稀缺性在今天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是生产资料的革命。谁都能出版图书,广播自己的意见,开一家公司,创建一个网页,既便宜又简单。官僚机构和尾大不掉的公司还是会苟延残喘,但说实话,谁需要这些呢?这些机构和公司会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遭罪,最终消失。贝索斯说:“我发现守门人在所有地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亚马逊宣扬的信条并非完全一样,但基本路线还是一致的。亚马逊给自己卖的图书降价,其中就隐含了亚马逊对图书价值的认识。贝索斯单方面将电子书价格定为9.99美元一本,远远低于纸质书价格,实际上就是在暗示,生产一本书所需要的成本在于印刷和储运,而不是脑力、创造力和多年寒窗。贝索斯含蓄地指出,科技会让图书价格越来越低;在这个观点影响下,亚马逊在图书出版业务方面的对手,那些顽固不化抵抗降价压力的公司,都成了与读者为敌的吸血鬼。
工程学的思维模式,对迷恋于文字和图像,对艺术的神秘之处,对道德的复杂之处和情感表达,都没有什么耐心。这种思维模式把人当成数据,当成系统的组成部分,当成抽象的东西。脸书对于拿用户疯狂做实验几乎是心安理得的,也正是这个原因。所有工作都是为了可以预测人类——预测他们的行为,让人类变得更容易操纵。有了这样的冷血思维,与人类生活的偶然性和神秘性完全脱节,就很容易看出由来已久的价值观已开始显得多么不合时宜——在工程师的小九九中,类似隐私这样的概念为什么会那么无足挂齿,出版业和新闻业的低效为什么显得那么有破坏性,让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
将世界缝合为地球村的梦想,在现代技术的专用术语中已经有所体现——网络在全球范围相互关联,媒体是社会性的。这个梦想也催生了一系列大型合作项目,从20世纪90年代的虚拟社区到Linux系统,从维基百科到知识共享,知识的殿堂一个个建立起来,但没有任何人意在从中获利。在开源软件的思想中也能发现这种梦想。这种分享的概念曾经是那些蓬头垢面的发明家的理想主义姿态和遐想,但现在也已经成了共识,因此也为资本主义接受。历史上最成功的公司,谷歌和脸书,商业计划全都是想把世界连接为一张巨大的网络——人们都在网络中一起工作,无私地共享信息。
在最理想主义的时刻,这些科技巨头用诸如人权、关系之类的华丽辞藻掩盖了其对垄断的追逐——一种崇高的使命感,使得这些网络的成长成为当务之急。规模本身就成了目标。他们渴望逃避竞争,在自己的王国里安然独存,好实现自己杰出的潜能。他们的梦想历史悠久,因此它尽管可能带来危险,还是根深叶茂,基础稳固。
在旧金山以南巨大的办公园区,垄断是一种精神追求,一种被欣然接受的观念。科技巨无霸认为,它们公司里——它们控制的网络中——高度集中的权力,是刻不容缓的社会福利,是全球和谐发展的前提,也是让人类不再彼此疏远的必要条件。
这些公司已经成功实现了改变人类进化方向的目标。我们都变得有点儿像电子人了。手机是我们记忆的延伸;我们把基本的心智功能外包给了算法;我们把自己的秘密拱手交给服务器,任凭计算机前去挖掘。需要时时牢记在心的是,我们不只是在跟机器融合,也是在跟操纵这些机器的公司融合。本书跟驱动这些公司的思想有关;同样相关的,还有抵抗这些科技巨无霸——这才是头等大事。
科技公司正在毁灭独立思考的可能,这原本是我们的无价之宝。在它们创造的世界中,我们一直被注视,也总是被分心。通过数据积累,它们描绘出我们的思想,并在无形中引导大众行为(以及越来越多的个体行为)来进一步增加它们的经济利益。在它们的侵蚀下,那些提供智力原材料以引发思考、引导民主的机构——媒体、出版商——不再完整。它们最珍贵的财富也是我们最珍贵的财富,那就是我们的注意力,遭到了它们的滥用。
实际上,自由主义者崇拜孤胆英雄,科技巨无霸表现出的则更近于这种崇拜的反面。大型科技公司认为我们本质上是社会人,源于集体存在。它们将自己的信心投入网络、群体智慧和合作中。它们怀着将原子化的世界归于一统的强烈愿望。将全世界缝合一体,就能治愈这个世界的病痛。科技公司极尽夸张地向个性示意——向“用户”授权——但它们的世界观碾压了个性。即便无处不在的吸引用户的行径,也只是对我们的被动、官方描述。
科技垄断企业比以往任何公司组合都更加雄心勃勃,渴望把人性塑造成它们想要的样子。它们相信自己有机会完成人与机器之间漫长的融合——改变人类进化的方向。